作者：郭鑫铨

看到陈建群君的《袁枚散文选精注绎》书稿，眼前为之一亮。袁枚是清代乾隆年间管领风骚的诗坛领袖，才华横溢。赵翼读罢袁枚的诗，誉其“不拘格律破空行，绝世奇才语必惊”（《偶阅小仓山房诗再题》），“子才果真是真才子，我要分他一斗来！”（《随园诗话》卷10引）。后世的人们，欣赏他的诗歌，更欣赏他提倡抒写“性情遭际”、个人灵感的“性灵”说诗论，熟悉他的《随园诗话》，而对他的散文，则很陌生。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，一是文名为诗名所掩，二是袁枚散文固然文采斐然，但见解高卓，意识超前，具有历史人文的批判精神，封建时代一般文人视之为异端，或愤然指斥，或漠然冷落，久而久之，散文少为人们提及，也就不奇怪了。现在大中学语文教材中，选入《黄生借书说》、《祭妹文》，深受学生欢迎。虽然，“尝一脟肉，而知一镬之味，一鼎之调”（《吕氏春秋·察今》），但毕竟只是尝味而已。建群君出版《袁枚散文选精注绎》“以飨读者”，当然令人欣喜，我为自己庆幸，也为广大读者庆幸。

我一直以为，建群君是专治现代文学的，他的中短篇小说、诗歌、寓言作品，以及大量文学评论、艺术评论，或正式发表、或结集出版，已达二百多万字。据我所知，正在撰写《云南当代文学史》的作者，已设专章介绍。他多年从事报纸副刊编辑工作，克服诸多困难，坚持办好文学评论专版，扶持创作、激活理论，广受云南文坛俊彦的尊敬与推崇。我不曾想到他在古典文学领域，也殚精竭虑，有精深的研究，有丰硕的成果。这是由衷欣喜的另一个原因。

仔细想来，出诸意外而又在情理之中。建群君博学多才，器识不凡，每每口吐珠玉，截断众流，我深为折服。若不融汇古今，学植深厚，怎能在现代文学领域里获取创作与评论的丰收？他为人谦和，重于情义，而面对社会不平，则疾言批判，鞭辟入里，使人如闻空谷足音。我钦羡建群君的人品与学识，数年前曾赠诗云：

高天列冻云，清夜每思君。

玉树凌崇阁，华章起异军。

临枰看尘世，冷眼笑纷纭。

感慨天下事，同怀田自耘。

他在自己的田地里辛苦耕耘，收获了《袁枚散文选精注绎》，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。

袁枚的散文创作，取法韩、柳，而又个性鲜明，自谓“如平日诗人，自出机杼，不屑寄人篱下”（《小仓山房尺牍·答相国》）。韩文的言之有物长于说理，和柳文的清灵简逸，在袁文中均有传承。《袁枚散文选精注绎》二十五万字，选文五十八篇，侧重体现其“性灵”的篇章，亦尽可能地选取若干能表现其思想见识的佳作。袁文笔墨精彩：或文情并茂，或谲丽典饬，或清新朴素，且使事用典多自然熔裁，如盐在水，不见痕迹，而其味在焉。读者自可品味鉴赏。袁文的最可贵之处，在于真性真情的袒露，在于他勤学深思之后，对历史文化传统的反思，以及所得出的近于合乎实际的判断。今天，时代要求人们接受进一步的文化启蒙，实现思想解放，那么读一读两百多年前先人的文章，当会受到鼓舞。诗文选集因所选篇目不同，呈现出高下优劣的不同面貌。建群君不吝耗费时间、精力，抓住袁文的主要优长，反覆比较，精挑细选。而选择精当，又可见功底，可见眼光，可见胆识，令人欣佩。

《袁枚散文选精注绎》一书，注释明晰，译文准确畅达，简评重点突出，多有创见。

书中注释着力最精。从有利于阅读、鉴赏的角度选择条目，决定文字的多寡。以《长沙吊贾谊赋》为例，第二段有句云：

“惟吾夫子之于君臣兮，泪如秋霖而不可止，前既哭其治安兮，后又哭其爱子。”

对“秋霖”一词注曰“秋雨。其势绵绵，淅淅不绝”。指出秋雨的状态，可帮助读者体味贾谊哀伤的程度之深，想象他泪落不绝的情状。对“哭其治安”、“哭其爱子”，则分别引用古籍有关文字，做了充分的注释。对“哭其爱子”的注释是：“子，指汉梁怀王。爱子，所敬爱的皇子。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：‘怀王骑，堕马而死，无后。贾生自伤为傅无状，哭泣岁馀，亦死。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岁矣。’”这样注释，事情的原委就介绍得清清楚楚了。建群君一反时下常见的那种粗疏、率意，以及“惟止信其所闻，不复考其本末”的粗陋文风，表现了学者的严谨和热诚。

所附译文，同样倾注了编者的心力。仍以前面所引的句子为例，其译文为：

想我贾生夫子你在君臣份上，也只能常流泪如秋雨，其势绵绵，淅淅不绝。于前哭陈天下并不太平，于后又哭所敬爱的皇子，自责不已。

这样的译文，准确畅达。注意句式的整齐，其间又杂用少量常见文言词语，使译文情韵悠然。建群君推崇信达雅的翻译标准，又曾言，“雅”的境界有时难以达到，则尽力做到信与达。这样的努力是可贵的，说的也是实话。翻译，是把一种语言形式转换为另一种语言形式，两种形式的特点不同，情味有异，要完全相合恐非易事。如果翻译过程中，过多地增删换移，又会有失准确。我也有同感：“雅”是高悬的目标，虽不能至，心向往之，只能尽力追求而已。

每篇文章之后均有“简评”。是对写作背景的介绍，对作者思想的理解，艺术手法的剖析，其中有许多独到的见解。对袁枚文章的优长，固然着力肯定彰扬，对其某些弱点缺点也予以指出。评论重点突出，文字简约。有时旁征博引，使讨论引向深广，而读来不觉冗长；有时寥寥数语，切中肯綮，具有启发性；有时笔锋一转，直指现实，令人怦然心动，深长思之。简评除有利于阅读鉴赏外，作为一家之言，也可资研究者参考。

建群君谬托作序，我因对袁枚散文所知甚少，起初不敢应承。捧读书稿之后，深感它是建群君在古典文学研究方面的一部力作，兼备文献价值、学术价值、实用价值，有益于读者和研究者。特略抒感言如上，以应故人之请。是为序。